引言
近年来，网络游戏行业因服务协议中的格式条款而频频引发用户争议。2025年7月，网易乙女向手游《世界之外》因新卡池上线时将“刹那”级别角色抽卡单价从300钻石调高至400钻石且未提前告知，引发大批玩家投诉。消费保数据显示，仅7月23日至24日，平台共收到关于该游戏的有效投诉3251件，总涉诉金额超578万元。[1]
在此类抽卡争议中，玩家在未收到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以旧价格预期完成抽卡准备（以充值等方式完成虚拟币的囤积），却在卡池上线后发现价格出现上调。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调整以及相应产生的性价比变化，部分玩家可能产生强烈的“消费后悔”，感觉自己的预期被“背刺”。由此引出的两个聚焦问题是：其一，游戏运营方能否单方调整抽卡价格；其二，已按旧价预期完成虚拟币充值消费的用户可否主张“价差补偿”或“合同期待利益”。本文将根据现行法律规定，结合相关典型案例，探寻格式条款与用户权利的合理平衡路径，并尝试给出合规建议。
一、抽卡价格调整的法律与合约边界
（一）用户协议中的“单方调整权”条款：效力边界
在游戏用户协议与活动公告中，平台常以格式条款保留对“活动内容、价格、概率”等进行调整的权利。例如，《网易游戏使用许可及服务协议》中就写明：网易公司“有权决定游戏软件及服务的收费方式和资费标准”、“有权在不同阶段确定不同的收费方式和资费标准”，且“有权根据需要对资费政策随时进行调整”。
然而，这样的“单方变更权”并不当然有效，需接受《民法典》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二重审查：
《民法典》第496条、第497条明确要求：凡涉及免除或减轻格式条款提供方的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内容，提供方应当以合理方式作显著提示并说明；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条款的，对方可主张该条款无效。也即，游戏运营方若设置格式条款，且内容涉及免除或减轻其责任、加重用户责任、限制用户主要权利的，应当作出显著提示并说明。对于含抽卡机制的网络游戏而言，活动卡池的随机抽取玩法与游戏虚拟币之间存在对应关系，玩家在虚拟币资源囤积不充足的情况下，若还想继续参与卡池活动，则将需要付费充值换取虚拟币。因而，活动卡池的定价直接影响游戏用户作为消费者的权益，若活动卡池的价格“随时可变”，将严重加重用户负担，限制其参与游戏核心玩法的主要权利。当运营商在无公告、无提示的前提下擅自调价，尤其是限定角色或限时活动中变更抽卡定价或概率，极易被认定为侵犯了用户的知情权与公平交易权，构成“格式条款下的不公平条款”。因此，尽管游戏公司基于用户协议的约定，具有针对游戏道具收费标准的决策权和单方变更权，但游戏公司在对新增道具进行定价时，仍应当注意新道具价值与原本道具价值体系的平衡。否则，即便协议中留有保留条款，也可能因未尽提示而被认定为无效或不发生效力。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亦规定了对该类“单方调整权”的实体边界。根据第8条“知情权”和第9条“自主选择权”的规定：足以影响消费决策的关键信息（如抽卡价格、概率、保底/回收规则、生效时间与适用范围）应当真实、完整、及时披露；发生重大变更时，应给予消费者实质性的选择空间（如退订/退款、按原规则完成既定交易或在新旧规则之间二选一）。更进一步，第26条明确禁止经营者通过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方式排除或限制消费者权利、减轻或免除经营者责任、加重消费者责任，此类条款无效。据此，对于含抽卡机制的网络游戏而言，若游戏公司仅以“官方保留调整权”作笼统表述而未给予充分预告期/冷静期、未提供退出或退费通道、亦未以可证明“到达”的方式告知，不仅可能在《民法典》下被评价为未尽提示说明义务，同样会因实质性压缩消费者的知情与选择空间而落入《消保法》第26条所指的无效格式条款范围。换言之，即便文本载明“保留调整权”，亦不当然对消费者发生拘束效力，经营者仍应承担依原约履行或与消费者协商补救（差价补偿、按原价结算、提供退出路径等）的义务。
对于“平台单方变更权”的司法态度，近年互联网服务争议普遍采纳“明确告知 + 合理选择权”的双要件思路。以北京互联网法院“爱奇艺超前点播”案为例，法院认为：被告在会员体系内追加收费并改变既有服务安排，虽在会员服务条款中写有保留变更/解释权，但因未能在显著位置充分提示且损害了既有会员的公平交易期待，对原告一方不发生效力；涉案“超前点播”条款被判无效。该案明确传递出两点：其一，单方变更权并非当然无效，但须建立在充分、显著告知基础上；其二，不得实质压缩用户的既得权益与选择空间，否则即便写入协议，也可能被否定效力。[2]将该逻辑映射到抽卡场景：若平台仅在公告页角落保留“官方有权调整”的笼统表述，却不给退出/退款通道、不设预告期/冷静期、不留证据留痕，则极易被对照上述裁判思路评价为未尽提示或显失公平；即使合同文本写明“保留调整权”，也可能不对消费者发生效力。
（二）“期待利益”的边界：概率性商品的审慎保护
《民法典》第577条与第584条分别确认了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以及损害赔偿范围：一方不当履行时，守约方可以请求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赔偿损失；赔偿的范围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即期待利益），但不得超过订立合同时可预见的范围。
但在抽卡这类本质为概率性服务的场景中，司法通常采取审慎干预：其一，用户购买的是“在公开概率与保底规则之下的参与机会”，而非对特定结果的既得权；其二，除非存在概率造假、虚假公示或暗改规则等具有误导性的行为，原则上不支持以“未中高稀有道具”或“价格变更未补差”为由主张期待利益损失。换言之，即便玩家主张“信赖利益受损”，只要平台能证明事前提示充分且概率/保底规则并未改变，主张价差赔付的基础并不稳固；反之，若平台既未充分提示、又拒绝提供合理退出渠道，则可能因程序瑕疵而落入格式条款无效或构成违约的风险——此时，补差、退款或等值替换往往是止损的合规做法。
三、行政监管的现状和动向
我国对抽卡机制的规制，大体经历了从部门规范到制度化推进的路径。2016 年，原文化部发布《关于规范网络游戏运营加强事中事后监管工作的通知》，要求运营商在官网或游戏内显著公示可抽取虚拟道具（名称、功能、数量或价格、兑换比例、有效期限）以及抽取概率，并公布抽取结果、保存记录，同时应当提供非随机获得途径（如兑换/直购）等做法，对行业抽卡信息披露形成了早期的“实务标准”。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2016年部门规范已由文化和旅游部于 2019 年统一废止，但其“概率公示—结果留痕—非随机替代”的合规框架在行业内延续为自律与监管惯例，成为后续规则的重要参照。
2023 年底，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网络游戏管理办法（草案征求意见稿）》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草案（拟）要求在提供随机抽取服务时，对抽取次数、概率作出合理设置，不得诱导过度消费；同时应为用户提供虚拟道具兑换、以游戏币直接购买等非随机获得方式；对未成年人还提出更为严格的限制（如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随机抽取服务等）。
四、合规建议
预告+ 到达：价格或概率调整≥48—72小时预告，采用弹窗二次确认并推送站内信/短信；
透明+ 留痕：同步更新概率/保底表、期望成本说明与FAQ，并留存历史版本；
青少年保护：与未成年人限充、禁用随机抽取的规则保持一致预设。
结语
“抽卡价格调整”之争的核心，并非平台能否定价，而在于如何定价、如何变更、以及如何以程序化方式与用户沟通。在数字内容服务的契约结构中，格式条款不可或缺，但格式条款既非免责护身符，也非单方改动的一纸通行证。凡涉价格/概率/保底/回收等关键条款，平台负有更为严格的显著提示与到达性告知义务，并应当在变更前提供冷静期 + 退出/退款窗口，避免把信息不对称优势转化为对消费者选择空间的压缩。顺着监管对概率透明、重大变更充分告知与未成年人特殊保护的要求，平台若能在前置合规设计、证据留痕与用户沟通上做足功课，既能降低法律风险，也更有助于赢得长期信任。
——撰稿人：段清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