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因公开批评企业而引发的名誉权、商业诋毁纠纷明显增多。消费者在网络平台留下差评、测评账号发布产品视频、拥有大量粉丝的博主公开点名某品牌，由此被企业起诉或者声称将要起诉的案例，已覆盖餐饮、家装、汽车、食品、农产品等多个行业。
这类案件背后的法律问题是，对一家企业的公开批评，什么时候是受法律保护的权利行使，什么时候构成侵权。本文将结合近年来各地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及相关生效判决，对相应裁判规则加以梳理。
消费者对商品和服务进行批评、评论，是法律明确保护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五条规定，消费者享有对商品和服务以及保护消费者权益工作进行监督的权利。从司法实践看，法院对消费者的负面评价保持了较高的容忍度。
在某家居公司诉谭某名誉权纠纷案[1]中，装修业主谭某在本地平台发布“装修避雷”文章，配有现场照片，批评装修公司设计不合理、质量不佳，文章浏览量逾一万五千次。重庆市云阳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所述装修及争执过程具有一定客观依据，其评论基本属于客观描述及对服务质量的个人感知和体验，虽有小部分不实之处，但不足以引发公众对原告的否定性评价，且被告并未恶意诽谤、丑化侮辱，不应认定其主观上存在恶意，因此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在某体育公司诉某点评平台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2]中，用户接连发布多条差评，其中还出现了“骗子”等过激字眼。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言论可以区分为“事实陈述”和“价值评判”：前者指向“是什么”，是指现在或过去的具体历程或状态，具有可以验证其为真伪之性质；后者指向“怎么看”，是指行为人表示自己的见解或立场，无论是纯粹的价值判断或单纯的意见表述，均无真伪之别。判断某种言论是否侵害名誉权，对于事实陈述，行为人需举证证明其所言为真实，或经合理查证，有相当理由确信所言为真实；对于意见表达，观点正确与否并非法律评价的范围，但言语上不得存在侮辱他人的情形。涉案评论系消费者针对服务作出的主观感受及个人体验评价，虽然这种批评、质疑可能存在一定主观性或者在言语的修辞和表达上有不当之处，但尚未达到侮辱、诽谤的程度。法院同时指出，经营者对消费者的评价应当予以必要的容忍，不能苛求评价绝对精准、完全不带主观情绪，也不能要求每一位消费者都给予好评，更不能要求电子商务平台评价体系仅向社会大众展现“好评”。
但批评的权利并非没有边界。在某车企诉蔡某名誉权纠纷案[3]中，车评人蔡某发布视频称该车企员工存在向供应商吃拿卡要、无理压价等行为，并使用“恶心”“中饱私囊”“毁坏了整个行业”“垃圾”等侮辱性言辞。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蔡某在诉讼中无法提供该车企“吃拿卡要”人员的具体情况，不能证明其视频内容属实，且使用了明显带有侮辱性的言辞进行负面评价，已超出监督、批评的合理范围，具有对该车企侮辱、诽谤的故意，构成对该车企名誉权的侵害，判令其赔礼道歉并赔偿10万元。该案典型意义指出：言论的表达和评价是否基于客观事实，是舆论监督与侵害名誉权的界限。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第一千零二十五条规定，行为人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影响他人名誉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但是捏造、歪曲事实、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使用侮辱性言辞等贬损他人名誉的除外。从上述案件来看，建立在真实消费体验基础上、具有客观事实基础的评价，即使其中出现“难吃”“不专业”等负面言辞，在没有明显侮辱性表述的情况下，原则上属于消费者的正当权益，不应受到追究；但如涉及可验证的事实断言，如“吃拿卡要”“用的是劣质原料”，则相关言论必须真实，或者经合理查证有相当理由确信为真，否则有可能构成侵权。
拥有大量粉丝的博主，其言论的传播力远非普通消费者可比。那么，法院是否会因为说话的人是“大V”，就适用更严厉的定性标准？从现有判决看并非如此。法院定性的依据始终是言论本身是否失实、措辞是否侮辱；粉丝量和传播范围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损害后果与赔偿数额的认定上。
在前述某车企诉蔡某案中，案涉视频在微博平台删除前，播放量超过2.2万次，在抖音平台删除前，点赞量超过26万次，转发量超过1.1万次，在微信公众号平台被删除前，播放量超过1.4万次，法院将涉案视频“被删除前已在社交媒体上扩散，引起受众较广泛关注”作为认定该车企名誉足以受损的依据之一。
这一逻辑在某汽车公司诉某科技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4]中体现得更为充分。被告在新车上市当月购入该车，通过其数百万粉丝的短视频账号连续发布53条拆解视频，使用“塑料材质”“省成本”“设计奇葩”等贬损性表述，并以碾压车辆外壳、划破座椅靠垫、用砖头剐蹭车身等破坏性手段拆解新车；相关视频被平台认定违规后，被告仍对车标作模糊处理继续发布。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指出，网络测评和消费评价应当以真实体验和客观事实为基础；被告并非普通消费者，也未通过正常驾驶、乘坐形成使用体验，相关行为主观过错明显。法院综合视频数量、传播范围、商业报价、侵权持续时间及过错程度等因素，判令被告删除视频、公开道歉并赔偿500万元。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这起判赔500万元的案件中，法院的定性落点仍然是“未以真实体验和客观事实为基础”，而非被告的博主身份。换言之，同样的失实言论，普通人说与博主说，在是否侵权的判断上适用同一标准；但传播范围的差异，会被法院纳入赔偿数额的考量。
名誉权纠纷审查的是言论本身，商业诋毁纠纷则需要审查言论主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规定，经营者不得编造、传播或者指使他人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损害其他经营者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据此，商业诋毁以行为人与受害人均为经营者、彼此存在竞争关系为前提。纯粹基于消费体验发声的一般消费者，无论言辞如何，都不应适用商业诋毁的规则进行评价；但如果发声者同时带货、引流，或者本身就是同业经营者，则可能落入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评价范围。
在某食品公司诉某文化科技公司商业诋毁纠纷案[5]中，被告制作短视频《三招挑选优质列巴》，将自家产品与原告产品横向比对，称原告产品“颜色实际上是染出来的”“用的只是普通的黄油”，同时称自家产品“用的是最好的黄油”。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被告以同类商品的横向测评彰显自身竞争优势，属于针对竞争对手发布比较广告的行为；其采取片面的、以凸显自身优势、散布竞争对手劣势为主的直接比较方式，使公众对原告产品的实际品质产生误解，损害其商业信誉与商品声誉，该行为构成商业诋毁。
在某营养品公司诉黄某等不正当竞争纠纷案[6]中，作为竞品经销商的抖音账号在直播测评中多次将原告产品与自家产品比对，称原告产品贵是因为“明星广告费用太高”“溢价太高没必要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该账号在无充足理由的情况下对两款商品作片面比对，传播了误导性信息，在贬低原告商品的同时不当抬高自家商品，同时构成商业诋毁和虚假宣传。
在某商贸公司诉柴某商业诋毁、名誉权纠纷案[7]中，网络账号“柴怼怼”以“打假”为名发布视频，声称某商贸公司在玉石销售中“利润达几十、几百倍”，并指责其法定代表人“勾结黑恶势力”“偷税漏税”；与此同时，该账号将流量引导至行为人实际控制、同样经营珠宝业务的公司用于推广带货。河南省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行为人与原告在玉石消费市场的客户资源争夺上存在竞争关系，其以“打假”言论引导潜在消费者转向自家或其关联企业产品，争夺相同客户，存在明显利益冲突，符合商业诋毁的竞争关系要件。柴某实施了编造、传播虚假和误导性信息的行为，引发公众对某商贸公司的不当猜疑，导致该公司的商业信誉受损，并造成该公司玉石业务退货，对其他业态商品销售亦产生间接负面影响，扰乱了正常市场竞争秩序。因此，法院认为柴某被诉行为构成对某商贸公司的商业诋毁，并侵害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某的名誉权。
同业经营者之间的贬损亦属此类。在某大闸蟹行业协会诉某同业经营者商业诋毁纠纷案[8]中，同为螃蟹养殖销售者的被告在销售旺季发布短视频，声称“XX的螃蟹，想都不要想，那个螃蟹送给你吃都不要吃，专门有一种饲料，吃了就是红膏，跟鸭蛋一样”。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在明知上述虚假信息会影响原告及其商标的商业信誉的情况下，仍然发布案涉短视频，故意捏造并发布虚假信息向不特定多数人传播，对相关集体商标进行诋毁，吸引网民注意力，从而赚取更多用户流量，以便招揽客户销售螃蟹，不合理地变相提高自己的竞争优势，将自己的经营建立在诋毁、贬损其他经营者的基础之上，严重违背市场竞争中的基本商业道德和商业秩序。最终法院依法判决被告公开发表道歉声明以消除影响，并赔偿该协会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10万元。
上述四起案件的共同点是，行为人或是被批评者的同业竞争者，或借批评之名将流量导向自家生意。如行为人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经营者，与被批评者有竞争关系，片面比对、误导性陈述、“踩一捧一”均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
从上述案例可以看出，法院对公开批评的态度一以贯之：基于事实的批评受保护，失实、侮辱以及借批评之名行竞争之实的行为不受保护。
对内容创作者和测评者而言，行使“批评的权利”需守住事实与措辞两条线，区分主观感受与事实断言，慎用侮辱性措辞。此外，账号如同时带货，应以经营者标准自我要求，横向对比测评须有事实依据、避免片面比对，否则测评内容可能被认定为针对竞争对手的比较广告。
对被批评的企业而言，遭遇负面评价时需要先分清对方是消费者还是竞争者，才能选对维权路径。如对方言论属于正常的消费评价，则多须容忍；如对方为竞争者，取证时可以重点固定对方带货、引流及与竞品利益关联的证据。此外，对于当下的企业而言，更需审慎选择回应方式，舆论场上的强硬对峙未必能挽回商誉，反而可能放大负面信息的传播，诉讼之外的应对与诉讼本身同样重要。
